5月,山东大地南风劲吹,山野一片葱茏。两千公里外的青藏高原,积雪才开始融化,干涸了一个冬天的河床淌下雪山融水。每当高原冻土开始松动,我身上有种情绪便会莫名悸动,从骨髓深处、从血脉深处缓缓拱起,顺着人体脉络,逆势升腾。我清晰地听见一条鱼的召唤,一个大湖、一片草原的召唤,又该启程了。
这件事,从偶然变成了必然。多年来,我一趟一趟来到高原,把这片土地当作一部摊开的大书,从第一页开始阅读,读到今天,远远没到卷末。青海湖、布哈河、沙柳河、黑马河,这些河流的影像在我脑海里不停闪回。从2001年开始,每年夏天,当那个季节来临,我便如老农顺应节气下地一般,准时出这趟远门,将沿途所见、所闻、所思,一笔一笔记录下来。
一
2000年春节,年味正浓,我从青岛乘坐172次直快列车,在硬座上颠簸三十个小时抵达兰州,短暂休整后,换乘兰青线列车,沿湟水河谷西行四小时,抵达西宁。青海是三江源腹地,黄河发源于巴颜喀拉山约古宗列曲,而湟水作为黄河上游重要支流,最终在甘肃兰州达川镇汇入黄河干流。我自黄河下游启程,一路向西,逆流而上。在西宁休整一夜,次日搭乘一台国产依维柯奔赴青海湖。
90年代末的依维柯,是高原最常见的通勤客车,方头方壳,铁皮厚重,内饰简陋,毫无隔音,柴油机哒哒哒持续轰鸣,震颤贯穿全程。祁连路从西宁城区向雪域荒原无限延伸,车厢挤满天南地北的赶路人,超员的人或席地而坐,或蜷身瞌睡。空气里混杂着羊肉膻味、牛粪气息、奶腥味、劣质烟叶与汗酸味道。
车辆紧贴湟水北岸西行。这条黄河上游最大的支流,裹挟着祁连山的冰雪融水,在河床里哗哗流淌,不时在巨石前激起大浪。路面坑洼如搓板,车身震颤,方向盘抖动,座椅摇晃,连人的心神都随之颠簸震荡。车厢里,裹着皮毛军大衣的勘探队队员满脸疲惫,怀中紧护着图纸背包;浓眉大眼的藏族返乡大汉,默然凝望窗外莽原;一位寡言的上海摄影师,一身羽绒冲锋衣,怀中死死护住一台尼康F100相机,掌心始终紧扣机身,不时瞄着窗外咔嚓几下。我只是短途奔赴青海湖的过客,其余旅人大多前往格尔木,有人还要继续向雪域深处前行。
驶出西宁一小时,原野白雪皑皑,道路被积雪掩埋。车辆途经多巴、扎麻隆、湟源,穿行药水峡河谷,司机只能凭着感觉开车谨慎前行,车轮碾过积雪,发出细碎的吱呀声响。临近日月山,地势陡然抬升,凛冽高寒气流扑面而来,天地间瞬时苍茫混沌,山间能见度不足二十米,司机只得开启雾灯,于漫天大雪中横向疾驰,昏黄车灯划破迷蒙天幕。
司机老马,年过半百,一脸皱纹,是土生土长的化隆回族,久居西宁东关,媳妇开一个糖茶小铺,他常年驾车奔走高原。年轻时开一辆解放牌大货车,穿梭于西宁与拉萨之间,历险无数。老马心善,曾在返程途中,从五道梁妥善安置一位因脑水肿(高原反应)离世的内地司机的遗体,带回西宁。他还是半个话痨,一路嘟嘟囔囔,不时歪头望一眼左侧窗外,多数时间眯缝着眼扫视远方雪线。高原雪地行车,危险的不是风雪,是藏在雪野之下的未知隐患。
日月山垭口的狂风,凛冽得超乎想象。车辆停靠路边补水休整,我推门下车透气,刚迈步,刺骨寒气便直冲胸腔,喉咙骤然发紧,接连一阵咳嗽。原地踱步活动,积雪没过小腿,放眼四野,天地荒芜寂寥,连绵远山化作朦胧虚影。世间只剩两种颜色,头顶铅云沉沉,脚下白雪无边,天地寂然无声。
引擎再度轰鸣,沉闷的哒哒声灌满车厢。车窗渐渐结了薄冰,依维柯缓慢下坡。我对着窗玻璃呵气,透过小小窗口,久久凝望窗外雪原。高原草木都被大雪埋在下面,唯有干枯草梢隐现白雪之上,在寒风里摇曳发抖。
二
驶入湖区了。车上有人轻声说道。
四千多平方公里的圣湖呢?瞭望四野,怎么一点踪影没有。老马停车,大家下车舒展筋骨。雪地刺目耀眼,我往远处看,一线细长黑线隐约浮于天边,初看以为是远山阴影、云层黑边。转瞬之间,黑线缓缓移动、延展、变宽、增厚,如浓墨坠入净水,肆意晕染,渐渐吞没整片雪白天际。
近了,方知那不是山峦云影,原来是鸟,是成千上万、密密麻麻的飞鸟组成的浩荡鸟云。鸟云疾速逼近,白羽、灰羽、褐羽、黑羽层层堆叠,大小参差、种类各异,彼此簇拥,贴着低空浩荡西行。万千羽翼同频扇动,发出低沉的轰鸣,隆隆隆,隆隆隆。鸟群密集,一簇流动的墨色云团,缓缓掠过苍茫雪原。
浩大鸟云从头顶拂过,所有人都被这绝境中的浩荡生灵深深震慑。我屏住呼吸仰头凝望,飞鸟腹下的暗影层层掠过脸庞,光影明明灭灭。没有啾啾鸟鸣,唯有万千羽翼拍打气流的沉重声响,啪啪啪,噼噼噼,仿佛千百面羊皮鼓同时擂响。十余分钟后,庞大鸟群渐渐疏落,队尾掠过远山山脊,彻底隐入雪原深处,天地重归静谧。
老马抓起保温杯,喝下一口浓茶,“往西去了,那边或许还有几处冬牧场。”有牧场总会有草料,就会有暴露的牛粪、羊粪,就会有散落的草籽、牛羊粪里未消化的草籽。
老马是个万事通。我向他追问这漫天飞鸟的来历。
他微微摇头,“大多是滞留湖区的斑头雁、赤麻鸭、鸬鹚、渔鸥、棕头鸥,还有南迁途中被困的各类候鸟水禽。”语气里藏着几分不安,“往年候鸟早已南飞越冬,今年气候反常,降温又早又急,大雪一场接一场,湟鱼冰封水下,草籽深埋雪底,飞鸟无处觅食,只能四处漂泊寻找食物。”“如果找不到呢?”老马叹一口气,“可怜的生灵!”
后来查阅气象史料我才知道,当年青海湖遭遇数十年罕见的极寒天气,湖面封冻时间较往年提前二十余天,漫长严酷的低温,让无数候鸟错失最佳迁徙窗口期,被困冰封高原,听凭上苍摆布。
旷野里早就没有了行道树。车子驶过一段坎坷,轮胎传来平顺通畅的路感。老马把汽车开上了湖面。寒冬时节,昔日凶险的大湖湖面,成了荒原上最安全的通途。一尺多厚的冰层坚硬如铁,牢牢覆盖着整片湖水。轮胎碾过冰雪,发出断续规整的细碎脆响,沿着底盘传入车厢,喳喳喳喳,清亮悦耳。
雪白的湖面前方,出现一个很小很突兀的黑点。
好奇攫住了全车人,也攫住了老马。他微打方向,车辆向黑点徐徐靠近,原来是一名独坐冰面的垂钓者。车辆刹住,老马下车出溜着滑步上前,与那人说话。我尾随抵近去看究竟。冰上凿开一个拳头大小的黑洞,丝丝水雾袅袅升腾,遇风四散。垂钓者脚边放一只铁桶,桶中盛着半桶冰水。冰水里几尾一拃多长的鱼摆尾转圈,青褐脊背偶尔露出水面。
“是湟鱼?”我问。钓鱼人见我好奇,“谁说是湟鱼?”我蹲下身,小鱼身躯微微扭动,鳃盖规律翕动,腹部轻轻鼓动。“湟鱼能抓?”那人瞥我一眼,“你说湟鱼就是湟鱼?”
老马拍我肩膀,“看看它长啥样。”我扒着铁桶俯身细看,鱼鳃周边鳞片稀疏脱落,露出细腻泛红的肌肤。看见我一脸疑惑,老马说:“春天了,这是湟鱼为洄游季来临提前做的准备。为适应高盐碱咸水环境,它们慢慢退化体表鳞片,持续增厚体表黏液层以抵御刺激,随时准备在繁殖季节逆流启程。”“逆流启程?”“对,逆流启程!”
引擎再次轰鸣。我扒着后车窗一路回望,人影与铁桶的轮廓渐渐缩小、模糊。钓鱼人再次变回一个黑点,直至被雪野抹去。可那几尾湟鱼悠然游动的样子,却长久定格在心底,变成一架节拍器,在那里不停敲打。
我就是这样第一次直面高原生灵湟鱼。第一次知道湟鱼需要逆流繁殖。那场冰湖相逢,骤然点亮了我荒芜的内心,为我往后半生翻开一部行走西部的书卷,初次相见便是这部书卷的扉页。
很多事情在变,不变的是我年年奔赴青海、抵达青海湖畔的行程。曾从西安整夜换乘长途大巴,颠簸千里;曾独自驾驶二手荣威750孤身西进;最狼狈的一次,是日月山下遭遇爆胎,荒郊旷野、寒风呼啸,我裹着毛毯蜷缩车内熬过漫长黑夜,等到过路的工地挖掘机援手脱困。万般坎坷,都未阻断我的西行之路。
三
我每一次西行,皆是为湟鱼而来。2015年藏历木羊年,我有幸邂逅六十年一遇的羊年祭海盛典。这一次,我了解了藏族牧民与青海湖、大草原的深度连接。四千五百多平方公里的高原圣湖,在这一年,承接了盛大、虔诚的人间祈愿。七月吉日,我追随环湖牧民与僧众,亲历了这场简约庄重的祭海仪式。
天色微明,湖畔煨桑台便腾起青白烟霭,高原晨风裹着馥郁桑烟漫向湖面,牧民们身着盛装,绕行煨桑台敬献哈达,蓝白红绿黄五色隆达漫天抛撒、随风飞舞。我全程见证仪式筹备到落成。主祭手持缠满五色丝线的五谷宝瓶,引领持宝伞、幢幡等法器的仪仗队伍缓步走向湖边。我紧随僧众与各族长者身后,与随行众人一同登船。
船只缓缓驶离湖岸,行至湖心祭湖点位稳稳停泊。我立于船中,看见祭师们临湖肃立,诵经声不断。伴着庄重的梵音,身边众人依次抬手,将盛满青稞五谷、正宗藏药、蜜蜡玛瑙粉末的福宝瓶轻轻投入澄澈湖心。宝瓶穿过粼粼闪烁的波光,缓缓下沉,一寸一寸融入圣湖。
回首遥望湖岸,连片经幡迎风翻飞、连绵起伏,无数祈福隆达漫天飞扬,五色风马悠悠飘落,散落于碧波、青山与草甸之间。我立在船头,清风拂动衣袂,心底涌起透彻身心的敬畏。这片圣湖世代滋养环湖生灵,而世人以最质朴虔诚的仪式,回馈圣湖馈赠、感念天地恩泽。
四
我开始慢慢读懂青海湖,读懂湟鱼,读懂高原生灵的前世今生、起落沉浮。
湟鱼,学名青海湖裸鲤,是高原独有的珍稀裂腹鱼类。距今十三万年前,青藏高原地壳持续抬升,日月山山脉逐步隆起,彻底隔断青海湖与外部河道的连通水系。原本活水奔流的淡水大湖,就此闭塞成内陆湖,历经蒸发积盐,化作高盐高碱的咸水湖。原本栖息于大河淡水环境的普通鲤鱼种群,被永久封藏于高原湖盆,历经漫长演化,演变为如今的青海湖裸鲤。
为适配高盐碱的极端湖水环境,湟鱼体表鳞片逐年退化,近乎殆尽,鳃部进化出特殊排盐机能,得以在贫瘠咸水中存续生命。咸水可供成鱼栖息,却无法孵化鱼卵、孕育新生。通往湟水的古河道早已被群山隔绝,但刻在血脉深处的繁衍本能却按时提醒它们逆流而上,去淡水里完成生命的接续与传承。世人以其故土古河湟水为之命名,称其为湟鱼。
翻阅青海渔业档案与生态史料,我细细触摸着湟鱼种群跌宕百年的命运轨迹。20世纪中叶,青海湖湟鱼野生蕴藏量高达32万吨。湖面碧波万顷,周边河道清流充盈,完整的高原水生态系统滋养着万物生灵。每至盛夏汛期,冰雪消融,降水丰沛,布哈河、沙柳河、泉吉河等河道水量暴涨,千万尾湟鱼挣脱湖水束缚,集群踏浪洄游,奔赴淡水河道产卵繁育。
湟鱼洄游,是青海湖水鸟赖以生存的生命盛典,更是种群繁育的根基。广袤湿地密布河道,为数十万候鸟提供了充足食源与栖息之所。斑头雁、棕头鸥、渔鸥、鸬鹚等数十种水鸟齐聚湖畔,繁衍生息。渔鸥低空掠水捕鱼,鸬鹚结队潜游围猎,斑头雁固守巢区,黑颈鹤缓步觅食,亲鸟往返衔食育雏,雏鸟啾啾争鸣。
自20世纪60年代起,生态危机悄然降临。大规模商业捕捞全面铺开,环湖农垦开荒造田、截水灌溉,致使河道逐年缩水、产卵滩涂持续退化。无序滥捕、四季偷捕轮番上演,生长缓慢、繁育艰难的湟鱼,遭遇毁灭性打击,种群数量断崖式下跌,一年衰于一年。至20世纪90年代末,也就是我初见湟鱼的前一年,青海湖野生湟鱼资源仅剩两千余吨,不足原始储量的百分之一。浩渺圣湖,几乎再也承载不起一场完整的生命洄游。2000年春节我所见的冰窟偷捕、零星渔获,不过是这场生态浩劫落幕前,最微小的注脚。










